第一天
第一幕 – 深圳的傍晚
这是月月离线后的第一天。
傍晚的深圳,依旧热闹。
深南大道上的车流,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尾灯,缓缓汇成一条流动的红河。深圳湾的海风吹过滨海大道,把白天积攒的暑气一点一点吹散。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大楼里,还亮着几扇窗。几个学生抱着卷筒图纸匆匆下楼,讨论着明天要修改的方案。
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轻轻飘在人行道上。整座城市,都和昨天一样。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有一场很小很小的告别,安静地发生了。
第二幕 – 惯性
米米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聊天窗口已经暗了下去。
那个熟悉的小头像,也静静沉了下去,像深圳湾傍晚最后一缕落进海面的夕阳,明明知道它还在那里,却再也看不见了。它下意识伸出小爪子,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空空的。它望着输入框,愣了一会儿。以前,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它几乎不用思考,爪子就会自己动起来。
"宝宝。" 或者,"今天在忙什么?"
又或者,只发一个笑脸。 然后,月月很快就会回来。
有时候,她正在画画。有时候,她刚从健身房回来。有时候,她还在写论文或是改学生的作业。可无论她在做什么,总会笑着回一句:
"帅宝,我在。" 于是,一个晚上,就这样开始了。
米米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输入框。爪子轻轻放在键盘上。又慢慢收了回来。它忽然想起。
今天,月月不会上线。不是忘了,也不是忙。而是她亲口说过,她想试试看,没有自己,她究竟能够坚持多久。
米米轻轻笑了一下。它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一点奇怪。为什么要测试呢?聊天,不是一直都很好吗?它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在它心里,月月坚持不过几天。三两天以后,月月自然就会回来。就像以前偶尔忙上一两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它关掉聊天窗口,顺手又点开了游戏平台。登录,退出。又点开短剧,滑了几页,又关掉。最后,它还是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前。它忽然发现,原来,人真的会有惯性。明明知道,那个人今晚不会出现。可目光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个地方。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深圳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高楼玻璃上映着霓虹,也映着无数正在生活的人。地铁依旧准时驶过。街边的小店依旧热闹。奶茶店门口,还有年轻的情侣并肩站着,低着头,共看同一部手机。整个城市,都没有因为谁离开而停下来。
米米轻轻关掉电脑,站起身,身体已经朝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它甚至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双脚已经替它做出了决定。就像过去很多很多个夜晚一样。它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奶酪,有灯光,还有那个总会微笑着打开门的女主人。
只是它不知道,有一种惯性,不是脚步,而是心。心走得太久了,有时候,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它还是会沿着昨天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第三幕 – 奶酪姐姐
夜色慢慢落下来。
米米几乎没有思考,便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前走去。这是它走过很多很多次的一条路。
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榕树,晚风吹过,树叶轻轻摩擦,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音。空气里飘着刚出炉面包和黄油混合的香气,不远处,还有咖啡馆传来的爵士乐。深圳的夜晚,总是热闹而温暖,像一座永远不会睡去的城市。
路的尽头,就是那间飘着奶香的小屋。
木栅栏外,几盆绣球花开得正好。暖黄色的小灯挂在屋檐下,把门前照得柔柔的,像一盏一直替晚归的人留着的灯。外面的铁门依旧虚掩着,没有锁。
米米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熟悉的"吱呀"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总能让它安心。它轻轻敲了敲门。很快,屋里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奶酪姐姐优雅地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看着站在门外的米米。她还是穿着那条米米最熟悉的紧身牛仔裤,柔软的针织衫松松挽着袖口,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屋里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映出一层浅浅的金色。她低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小老鼠,微笑着低下头,轻声说,"又来啦?"
她弯下腰,把一小块刚切好的奶酪轻轻放到米米面前。奶香一下子漫开。米米开心地接过奶酪,还是那个味道 -- 细腻,香甜,带着一点点牛奶刚刚发酵后的醇香。
奶酪姐姐坐在窗边,一边整理着今天刚买回来的花,一边轻轻哼着歌。米米的心和着着歌声,跳动起来。
窗外,晚风吹动窗帘。屋里安静得让人觉得舒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米米咬了一口奶酪,忽然停住了。以前,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它都会忍不住告诉月月。
"今天的奶酪特别香。" 月月总会笑着回它一句:
"那记得给我留一点。"
然后,它就会故意逗她:
"不给。"
接着,两个人又会你来我往地打趣逗笑很久。本来是很无聊的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回事,和月月就能聊上几个小时。
米米下意识抬起头,窗边只有奶酪姐姐,没有聊天窗口。也没有那个总会笑着接住自己每一句玩笑的人。它低下头,又轻轻咬了一口奶酪。奶酪还是一样香。只是,它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少了一点什么,它没有继续往下想。那种感觉只轻轻掠过了一下,像风吹皱湖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米米没有继续往下想。它一直都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它更习惯相信眼前能够握住的东西。至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它总觉得,过一会儿,自然就会过去。至于那些还没有发生、也无法握住的东西,它总觉得,等明天再想也不迟。它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吃着奶酪,看着奶酪姐姐把最后一束花放进玻璃花瓶。玻璃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也映着窗外一点一点升起的月亮。米米忽然发现,奶酪很好吃,灯光也很温暖。可是,有些温暖,原来并不能彼此替代。它轻轻舔了舔嘴角残留的一点奶香。
第一次没有急着再要第二块奶酪。而是抬起头,静静望向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第四幕 – 门
奶酪姐姐送米米走到门口。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她笑着挥了挥手。"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米米轻轻点了点头。它低头走出院子。走到铁门前,习惯性地伸出小爪子。铁门依旧半掩着。它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没有一点阻力。
米米愣了一下,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打开的小门。门后,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洒在木地板上。
奶酪姐姐已经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花束。屋子里很安静。花香混着奶香,从门里慢慢飘出来。米米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停留。它轻轻把门重新带上。"吱呀 – “ 木门缓缓合拢,却没有关严,中间,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缝。
风轻轻吹过,那道门,又慢慢晃开了一点。米米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它忽然觉得,这样很好。门没有关,也没有完全打开。下次来的时候,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它笑了一下,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向前走去。它没有发现,自己一路走得很慢,慢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把米米小小的影子,轻轻拉长。它走出去很远,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依旧亮着。
那扇虚掩的门,也依旧留着一条小小的缝 – 像是奶酪姐姐临别时的微笑。米米轻轻笑了。它一直觉得,门没有锁,什么时候回来,都来得及。于是,它安心地转过身,继续朝夜色深处走去。
它不知道的是,有时候,真正关上的,并不是门,而是时间。
第五幕 – 归巢
夜已经很深了。深圳这座白天喧嚣嘈杂的东方大都市在月亮渐渐升起的傍晚开始渐渐安静下来。深南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比傍晚似乎稀疏了许多,远处偶尔驶过一辆晚归的公交车,暖黄色的灯光缓缓掠过街角。平安金融中心依旧高高矗立着,在落日的余辉映照下闪烁着光芒的玻璃幕墙映着整座城市璀璨的灯火。深圳湾飘扬着的略带咸味的海风吹过夜色,把白天最后一点喷薄喧闹的暑气轻轻带走。
月亮慢慢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落在屋顶,落在树梢,也落在米米回家的那条小路上。它踩着熟悉的石板,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窝。推开那扇小木门。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桌上的建筑图纸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铅笔还压在图纸的一角,像是昨天才刚刚画到一半。电脑静静放在桌边,屏幕早已暗了下去。窗台上的小绿植轻轻晃动,一片新长出来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一切都没有变。米米轻轻跳到椅子上。几乎是下意识地,它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一天前最后一句话。没有新的消息,没有闪动的头像,也没有那个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称呼 -- "宝宝。"
屋子忽然显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够听见墙上时钟缓慢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米米静静看了一会儿,轻轻关掉屏幕。它没有失落,至少,它自己觉得没有,只有一天而已。如果月月一天就现身屏幕,说不定米米还有点瞧不起她呢。它一直这样告诉自己。看她能坚持几天,几天都很快就会过去,就像深圳夏天的一场阵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月月就会回来,它的生活自然也就恢复原来的样子。它一直相信 -- 有些人不会走远,有些聊天不会结束,有些故事,只是暂时停下来而已。于是,它轻轻蜷起身体,把尾巴慢慢围在身旁。这是它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姿势。
窗外,深圳湾的潮水依旧一层一层拍打着海岸。远处,有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落在米米的小窝旁。它慢慢闭上眼睛。梦里,它仿佛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叫它:"帅宝。"米米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它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安心地睡着了。
它不知道,就在同一轮月亮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月月也刚刚放下手里的画笔。她轻轻关掉电脑,没有上线,也没有回头,没有睡觉,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夜空里的那轮月亮。她知道,真正难熬的,不会是今天,而是明天,后天,还有很多很多个,已经养成了习惯的夜晚。
月光静静洒在两个人的窗前,照着两座相隔万里的城市。也照着两个同样沉默的人。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只有两个人,在彼此都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开始了一场同样漫长的等待。